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东方娱乐网 2019-12-03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青果巷旧阳湖县城隍庙戏楼,阳湖武进旧即在附近划界相邻

2019年4月29日,常州青果巷经过整修,开张纳客,据说游人摩肩接踵,熙熙攘攘。

2019年春节时,我曾应修葺方负责人之邀,和乡邑友人张骏兄冒雨参观了尚在在整治中的青果巷。虽然我到常州颇少,但这也并非我第一次到游青果巷,我上大学时上常州与朋友厮混,青果巷附近,乃是常去之地,当时这里,各式大户人家的院子,斑驳墙壁,架着的紫藤,靠墙的月季,走进院子天井里的青苔绿树……总之,无论这里出过谁,还是一条充满烟火气的寻常巷陌。及后常州市有司在附近建高楼,毁了青果巷街貌和风水。此番修整部分重张,虽然全新,且多少有些各地名巷雷同刻板的印记,也实属不易。我也深表同情理解。其中周有光旧宅、唐荆川故居、赵元任故居等,仍然依稀可见旧日风貌一斑——相比苏州绍兴之地,常州的历史遗存,在物理上,最多也就依稀可见了。

青果巷重张时,我读到一篇文章,题为“一条青果巷,半部常州史”(原谅我想不起来是哪家媒体或自媒体所发),颇有些恼羞成怒。以常州文物旧邦,虽然青果巷赫赫有名,但若说一条青果巷,半部常州史,实在是数典忘祖。纵是广告用语,用常州方言说,也实在算得上是狗屁倒灶。

青果巷是常州古老的街巷之一。据说始建于明万历年前,过去依托运河而繁华,如今,只残留下边上一条水沟,倒也是一汪风水。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整修中的赵元任故居

青果巷确实是出过许多历史名人,尤其在清以来,各类名人尤以文化名家辈出,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足堪留一笔。但是,虽然周有光去世后家人讲遗物捐于青果巷旧宅,当年老人在世时我拿常州沈向阳兄写青果巷文字就正于老先生,老先生拿着放大镜看了连说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”,但他其实小小年纪随母去了苏州;刘国钧先生生于靖江发达于奔牛;赵元任先生早早远走异国他乡,国内子女在湖南生根;瞿秋白虽生于斯,其纪念馆却在常州别处;盛宣怀?抢的地方多了,就算离青果巷不远的他的一所居处,只是在墙上写了行字,表明曾经是盛宣怀旧居之地……以青果巷曾经之盛,在常州的历史长河中,也不过是文物旧邦最后的落日余晖,斯盛从此不再,徒留下祖上曾经阔过的余叹。

2018年有篇流传甚广的文章,讲江苏各地文化,是互不服气,“内斗”为乐,其实,“一条青果巷,半部常州史”此类广告语,明抬青果巷风流,实暗贬常州文史,而主事者却津津乐道,实在是愧对常州江南文物旧邦。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整修后的青果巷夜景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整修后的青果巷夜景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整修后的青果巷夜景(此三图均来自乡邑一枝一叶0519兄)

常州何地,其名何来?

《咸淳毗陵志》云:“常,古扬州境也。在周为吴季子采邑,曰延陵。在汉为会稽属县,曰毗陵。晋升县为郡。隋改郡为州,常之名昉此。”

过去说常州多读书人,说法皆首推明清,源于龚定庵《常州高材篇·送丁若士》:“天下名士有部落,东南无与常匹筹”,龚文提及常州诸君,皆为一时高材。

但是,常州多士,非只明清。史载《昭明文选》萧统乃南兰陵武进人。而常州兴学,记载始自唐,至宋“熙宁六年秘阁余公以进士魁天下,朝议邵公则魁南宫,学士邵公材魁开封,于是毗陵号称多士。崇宁二年侍郎霍公端友又以进士魁天下。太守給事中朱公彦建状元桥于学之南旁,乡里崇焉。大观三年,合天下贡士,得人之最,毗陵盖有五十三人,实冠诸郡。(《大德毗陵志》)

“文事毗陵文风之盛,由汉迄五季,举孝廉,举明经进士,举茂才异等,层见简策。匪为山川孕灵,盖也声教渐渍然也……”(《咸淳毗陵志》)

“学校毗陵素号文献之邦,历代以来,孝廉,明经,茂才,异等,代不乏人,修载简策。至若熙宁三魁,大观浑化,郡守以下普膺秩赏,人才于斯为盛。”(《泰定毗陵志》)

自宋熙宁以来,南北两宋,常州多士,文献之邦,盖已论定。至龚定庵时,更是蔚为大观。

以常州府旧辖之地,武进、阳湖(后并入武进)、江阴、宜兴、无锡及后靖江诸县,及新纳之金坛、溧阳,哪一个不是人才辈出,灿若星辰?

吾乡诸雄潮兄,每与人谈常州人才辈出,总是自豪地脱口而出:“从隋唐开科取士到清末,光常武地区就出了文科进士1546名,其中状元9名、榜眼8名、探花11名……”

韦应物诗云:“吴中盛文史,群彦恣汪洋。方言大藩地,岂曰财赋强”,此诗用在常州旧辖府县,不也一样么?

青果巷沙文主义|嚼白咀

读常州府志,“程门立雪”“吾道南矣”的杨龟山先生及学生,曾在常州建有多个龟山书院道南书院,至今武进雪堰仍有道南书院遗存传说。

即使是有清一代,常州诸大名门多不在青果巷。青果巷高门大户虽也颇多,可就在离它并不太远处,有穷困潦倒的两当轩主人有清一代最有名的诗人黄仲则,离黄仲则不远有他一生至交曾逆龙麟的洪亮吉;赵翼自戴溪居常州,也不是在青果巷,而是在前后北岸;张惠言恽敬等阳湖籍古文家均非住青果巷;至于吴稚晖、吕思勉等,也与青果巷无涉……

常州不惟文献旧邦,多士,更是君子之邦。

“大江之南兮,震泽之北。吾行四方而无归兮,逝将此焉止息。岂其土之不足食兮,将其人之难偶。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,吾何适而不可。独裴回而不去兮,眷此邦之多君子……”

常州人都喜以苏东坡死愿归葬常州为荣,这篇《钱君倚哀词》中的钱君倚公辅先生,“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”,武进人,知扬州时,款待到访的苏东坡,东坡填词《临江仙·夜到扬州席上作》云:

“樽酒何人怀李白,草堂遥指江东。珠帘十里卷香风。花开花又谢。离恨几千重。

轻舸渡江连夜到,一时惊笑衰容。语音犹自带吴侬。夜阑对酒处,依旧梦魂中。”

与东坡有“鸡黍之约”“买田阳羡”常与东坡以红儿买醉的,是东坡的同科进士宜兴的蒋之奇、单锡等。

若无如此深情厚谊,东坡为何要选常州归葬?若无自季札而下如此千古美谈,常州又凭什么称君子之邦?

青果巷一条街巷,如此星光闪耀,堪为奇迹,自也应该好好研究,何以如此,并讲好其故事。讲青果巷,说青果巷自己多厉害可能都不过,但若连着别的事讲,以其他来映衬,却需非常小心。

若一部常州史,青果巷能占一半(哪怕后来有修正说民国),岂不是视常州历史于无物?

昔常与乡邑在京诸友喝酒闲聊,我常言我生身之地前黄之厉害(其实经济风景而言,乃是武进之锅底膛),懂车帝老总鉴韬兄言我乃前黄沙文主义,众皆曰形象。不过,对于如今青果巷沙文主义,我这不夸张的沙文主义,也算是河伯见大海,小巫见大巫。

夸张如此,实为心虚无知。当为后来者戒。